我從七月三日就待在南伊豆的某個山村,當然這裡不是什麼深山幽谷。只是剛好有溫泉湧出,其他什麼優點都沒有的地方。跟東京一樣熱。旅館的女仕也很不親切。房間髒,食物又難吃。要說為什麼選這裡,是因為當初以為住宿費便宜。但實際來了之後,才發現好像也沒有。一晚要五円以上。研究好明天行程,泡過溫泉,要吃晚餐的時候,突然很想盡情喝啤酒,於是問了女侍。
「沒有。」她不留情面地回答,但是看表情就知道她在說謊。
「我真的很想喝。只要一瓶就好。」我笑著拜託她。
「請您等一下。」女侍表情嚴肅地留下這句話,離開房間。沒多久她回來,表情果然還是那樣嚴肅。
「那個,價錢會比較高,您確定要嗎?」她說。
「嗯,沒關係。就買兩瓶吧。」我說,既然她算盤打這麼精,我也得回敬一下。
「不行,只能買一瓶。」她冷淡地告訴我,態度很討厭。
最近就連旅館都喜歡擺架子。我知道物資不足,也沒打算為難對方。隨便說個很抱歉現在沒有之類的,稍微換個說法,雙方也不會那麼劍拔弩張不是嗎?不知道為什麼,態度要這麼差。搞得客人不想說話,氣氛很沉重,完全沒辦法放鬆。還以為自己是住在學生宿舍讀書的學生。
眺望窗外的風景,也沒什麼特別之處。夏天低矮的山,到半山腰整片都是田地。蟬叫聲令人煩躁。陽光烈得好像要燒起來。讓我不禁懷疑為什麼要來這裡受罪。
但我沒離開這裡去其他地方的念頭。因為我知道不管去哪都差不多。也許是我的內心扭曲吧。以下是福樓拜[1]的悲嘆,「我總是否定眼前的美好。看到孩子,就想到他老後的境遇。看到搖籃,就讓我想起墓碑。看著女人的裸體,不覺就會幻想起她的骸骨。看到高興的事情不禁悲從中來,看到悲傷的事情卻是心無波瀾。我在心中流下太多淚水,沒剩下一滴可以流向外面的世界。」要是我學他這樣說,也許有點小題大作,就像多愁善感中學生以揭露內心的扭曲想法為樂。不過我旅行的時候,的確很少因當地的風景人情而感動。這是因為我一眼就能看穿當地人的生活。每個人都拼命努力,到了令人無趣的地步。溪流岸邊那間茶店,大概經歷過從父輩開始數代的明爭暗鬥吧。就算只是想為店裡添置一張板凳,其背後的算計,應該也是超乎旁人想像。一家人要怎麼分配一天的營業額,一得一失有喜有憂的複雜氣氛不曉得重複了幾次。重點從來不是風景。對於那裡的村民來說,不管是山上的一棵樹,還是溪邊的一塊石頭,全都跟生計糾纏在一起。那裡沒有風景。我只看見糊口的糧食。
能夠指著風景,真心驚嘆的人還真幸福啊。我住在東京井之頭公園後面,每到星期日,就會有很多登山客,興奮地在那附近走來走去。從井之頭池往上走二十級石階,接著爬上五十公尺左右的緩坡,就是御殿山。那裡只是一片普通的草原,但遊客的男男女女卻穿著煞有介事的登山服裝高興壞了。我還看過有人用小刀在樹幹上刻下「登山紀念,某年某月,某某某」,完全笑不出來。只不過是走了二十級石階,爬上五十公尺左右的緩坡,就能高興地得意忘形,這些市民真是一群幸福的人。就只有一個罪孽深重的作家,不管上哪看見什麼,都覺得痛苦。這可不是我裝模作樣,自以為高人一等。
住在這裡,已經將近十天。工作也告一段落。大概今天家人就會拿錢來這間旅館接我。對他們來說,就算是這種溫泉旅館,也許也是極樂天堂。到時候我要裝作若無其事,問他們對這片土地的想法。這真是個好地方呢,說不定他們會興奮地這樣說。
居斯塔夫·福樓拜(Gustave Flaubert):19世紀法國寫實主義小說家。代表作為長篇小說《包法利夫人》與《情感教育》。 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