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一月真是倒楣透頂。五號的時候,腰的右側長出腫塊,放著不管,反而越長越大,在十五號之前,我都只喝酒掩蓋內心的不安,終於到了十六號,情況已經嚴重到我只能臥病在床。伴隨的惡寒和疼痛讓我有兩三天晚上幾乎沒睡。我討厭手術,於是在患部塗了一種叫做無二膏的藥膏,即便如此還是無法放心,於是吃了最近好像很流行的,那個含有「兩個硫磺胺基」的昂貴藥品。據說這種藥對於葡萄球菌和鏈球菌引發的各種疾病都有卓越的療效,我第一次服用兩顆藥錠的時候,就感覺到一種彷彿病情已經開始痊癒的爽快感。我有一個愚蠢的特質,就是會全盤相信成藥的功效書。那個含有「兩個硫磺胺基」的高級化學療法藥劑的療效,其實我早在新聞廣告上看過,自己買了之後,還是會仔細熟讀藥品隨附的那張功效書,這讓我很安心,幾乎要忘記腰上還長著腫塊。功效書寫著這是很厲害的藥。是震驚世界的大發明。我沒有要在這篇文章幫那個藥品打廣告,詳細就不寫了,總之就是一種對各式各樣的疑難雜症都有卓越療效的藥。我看我已經痊癒了吧。不只能治好腫塊,可能連皮膚都會變得光滑白嫩喔。我這樣跟家人開玩笑,靜臥在床上,等藥生效。雖然功效書上寫著,一次兩錠,一天服用三次,絕大多數的腫塊都能消退。但我吃了兩三天還是一點都沒好轉。反倒是肚子莫名脹氣,咕嚕咕嚕叫個不停。看來這藥對腸胃不太好呢。功效書上還寫了,服用三天後,就要停藥,停止服用三到五天後,再按照原本一次兩錠的方式恢復用藥。因為我已經連續服用三天了,儘管那個藥壓根有沒有生效,我還是不得不停止服用。這讓我覺得非常空虛。腫塊越來越嚴重,藥膏已經不管用了,我改成在脫脂棉上塗油膏,貼在患部上,一天要更換五六次。膿水不斷滲出。那個慘狀還是別形容了,總之就是令人不忍卒睹到了極點。我的腰上可是開了一個跟酒杯底部差不多大小,又大又深的洞啊。我甚至想過乾脆住院好了,但內心深處好像還是寄託希望在那個含有「兩個硫磺胺基」的昂貴世界級新藥上,抱持著大概再等一下就會看到卓越療效的心情,我沒有採取任何行動,只是靜臥在床上,對天祈禱。三天的停藥期過了,我開始重新服藥。什麼都沒發生,只有膿水徒然流出。患部的樣子慘不忍睹,光是看著就讓人頭暈。但我還是逞強說,哪有人長腫塊死掉的,就是沒打算去看醫生。可是半夜一個人醒來的時候,總會想東想西,心裡越想越不踏實。臥病在床過了十天。現在膿水幾乎不流了,身體也輕快許多,已經恢復到能夠趴在床鋪上寫原稿的狀態。接下來應該會漸漸好轉吧。果然該感謝「兩個硫磺胺基」嗎?話雖如此,所謂的卓越療效還真是緩慢啊。感覺要完全痊癒還要一段時間。我可能太樂天,太相信功效書的描述了。現實多半沒有這麼美好。期待世界上發生奇蹟的我也真傻呢。

臥病在床整整十天,我讀了不少書。不挑類型,什麼都讀。承蒙惠贈的同人雜誌也全都讀完了。其中有篇文章,讓我久久難忘。那是刊載在第一早稻田高等學院的「校友會雜誌」上的K教授的追悼文。K教授是怎樣的人,其實我最初根本不知道。別說是見過面,甚至連名字都沒聽過。但是讀了那本雜誌上刊載的四篇追悼文之後,我對那個人竟然起了深深的懷念憐惜之情。想到這麼高尚的人曾經活在世上,我內心便覺得溫暖愉快,但又想到這個人已經過世,再也沒希望遇見他,心中就空蕩蕩的,有種說不上來的寂寞。那四篇追悼文分別是四個人寫的,但我同樣不曉得他們的名字。也許他們四人都是早稻田的老師。雖然都是我不認識的人,但都寫得很不錯。這幾篇追悼文,就連我這個根本不認識故人的男人,胸中都會興起追慕之念。這一定是因為追悼文寫得很真誠,也證明追悼文的執筆者與故人感情深厚,另外也能看出故人的品德就是如此高尚。也就是說,故人的高尚品德使得他的友人們寫出了動人的追悼文,可以視為一種互相輝映的作用。我從雜誌後面開始讀。最後一篇是叫做Y·T的人寫的,他寫道,「K是那種可以邊走路邊跟他說話的人。就算是通常要面對面講話的場合,也可以撇開頭不用看著彼此說話。跟他相處很自在。就算不說話也很舒坦。」另外他還寫了,「強硬跟他爭論的時候,K君基本上都會沉默思考十秒後這樣說,你說的,嗯,好像也有道理。K君每次都會用這種獨特的語氣贊同你。K君是個溫吞的人。我覺得大概有很多人看不起他。看他被人輕視,總讓我坐不住。K君絕不會貶損別人,也不批評別人,更不會背著人說壞話。但是對於討厭、無聊的事物他會選擇沉默迴避。等等」諸如此類還寫了很多他的其它優點。另一個叫做M·K的人在前一頁寫道,「那個人謙和慎重的性格好像是與生俱來。那是K君完成幹部候補生的訓練,成為騎兵少尉之後的事情。K君去某處演習回程的路上,儘管集合命令已經下達,還有兩三個部下顧著聊天,沒有注意到命令。K少尉逕直走向前去,要給部下一巴掌也不奇怪的時候,沒想到他卻說,『不好意思,別閒聊了趕快集合』。一旁的長官氣得滿臉通紅大罵,你這樣帶兵能豎立威嚴嗎,狠狠地訓了K少尉一頓。K就是這樣的人。絕不會擺架子逞威風的人。雖說如此,他也有頑強的一面,關於學術的辯論,他不會輕易退讓。假如有人想憑著氣勢讓K接受自己的看法,他雖然會默默聽完,但總會接著說『不過啊』,開始纏著對方說理。一講就停不下來。最後還會引經據典,拿出字典,掏出參考書。到了這個地步,通常是講不贏他了。他的學問是真材實料啊。」又寫道,「貨真價實的幽默感是K君的招牌特色。K君不開玩笑,不講冷笑話,大概沒人覺得他是個幽默的人吧。但他致詞或替人寫書序的時候,他講出來寫出來的可是天下一絕。雖然稍嫌有點長,但有種讓人不禁奉陪到最後的趣味。他的微笑,對自己來說優雅得體,他人看來也是賞心悅目。K君總是輕柔地對周圍的人投以淡淡的微笑。待在K君身邊,就像總有和煦春風吹拂。等等。」前一頁是叫做D·E的人傾注感情寫道,「對他來說,犧牲別人好讓自己活命這種事,他想都沒想過。造成別人困擾,還裝作不知道這種事,他的個性絕不允許。就算真不得已,他也會像是像踩著庭園裡的飛石前進一樣,挑選最不會打擾到別人的路線,小心翼翼地在安身之所間移動。」再往前一頁,叫做T·I的人寫道,「雖然說法有點奇怪,但K先生是能說出真實聲音的人。而且也是只會說出真實聲音的人。你是純真率直不會偽飾自己的人,通常這種人偶爾會對別人很冷酷,但你卻完全不會,相反的你是心地溫柔,對前輩非常謙讓,擁有高尚性格的人。我覺得大概是你深厚的自我教養造就了這種個性。」,還舉了三四個實際的例子。K真是個好人,是德行深厚的人。為什麼這種好人會死掉呢,我不禁這麼想,翻到了追悼文的第一頁,那裡刊載了校長K·M的悼詞。上面寫道,「第一早稻田高等學院教授陸軍騎兵中尉K·K君歿於軍旅。你在去年九月應召踏上征途,加入南支那大亞灣登陸部隊,參加廣東攻略戰奮勇作戰,然而未過多久便染上疾病,不得不從戰線撤退,之後到台灣治療,接著又到廣島,最後轉送到東京日本紅十字醫院,儘管竭盡全力恢復健康,終究蒼天無情天不假年,於上月二十九日,悲痛地成為不歸之客。等等。」

我莫名有種想從床上振作起來的心情。有種見證了小小的美妙奇蹟的感覺。奇蹟,果然存在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