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個不解風情的鄉下人,看見詩人穿著貝雷帽和天鵝絨褲子,就渾身不對勁。讀他們所謂的作品,只覺得不過是硬把散文換行寫,讓文章變得晦澀難讀看起來好像有含意罷了。我本來就看不慣這群自稱詩人的人。就像戴墨鏡的間諜派不上用場,所謂「詩人感」這種虛榮的狂熱風氣,在我看來就是玷汙文學的寄生蟲。光是聽見「詩人感」這個詞,就讓我起雞皮疙瘩。但是津村信夫[1]和他的同伴詩人們,不會這樣裝模作樣。他們大部分行為舉止都很正常。對我這種鄉下人來說,還是這樣子最踏實。

尤其是津村信夫,也許是我們年齡相仿,或其他理由,總之我對他很有親近感。我和津村信夫認識十年,他總是笑臉迎人。但我不覺得他是開朗的人。哈姆雷特[2]也總是在笑。唐吉軻德[3]也要求隨從稱呼自己為「愁容騎士」。津村的家庭似乎是世間所謂的「好人家」。但好人家也有好人家獨有的煩人憂鬱。尤其是出身好人家的子弟,想要成為詩人,肯定有旁人難以理解的難處。我每次看到津村的笑容,都會感受到一種從憂鬱水底湧現出的寂光般的感情。我覺得他真可憐。很佩服他能隱忍至今。要是我,早就絕望地自暴自棄了,真虧他能總是平靜地微笑。

我甚至一度考慮過效法津村的為人處事。

我這麼看重津村,是不是也代表津村也同樣看重我呢,這點我可不敢往自己臉上貼金。我能肯定的只有給他添了很多麻煩。那時候我們還是大學生,我在本鄉[4]附近的蕎麥麵店喝酒,要結帳的時候發現錢好像不太夠,於是打電話到津村家求救。我不想讓櫃檯的人發現我沒錢,只在電話裡對津村說,「Help!Help!」但津村還是能理解我的意思,笑咪咪地趕來店裡救我。

我屢試不爽,又讓他救了兩三次。這些事我從沒忘記。說實話,這是很糟糕的事情,我總想著有一天得跟他道歉,沒想到還沒等到那天,就收到津村的大哥寄來的限時信,得知他過世的消息。那時候因為妻子生產,我們一家都去了甲府,幾天後我才看到那封信,因此沒能參加告別式和朋友間的追悼會。我非常遺憾。打算之後一個人再到墓前跟他道歉。

津村肯定會上天國吧,我死了大概會去別的地方,再也見不到他了。就算我在地獄深淵對著天國大喊,「Help!」津村也不會趕來救我了。

這一別,即永別。其實我沒特別喜歡中原中也[5]和立原道造[6],唯獨津村,我是真心喜歡。


  1. 津村信夫:日本詩人,文學雜誌《四季》的核心創作者。 ↩︎

  2. 哈姆雷特:莎士比亞悲劇《哈姆雷特》主角,表面上擅長社交,總是笑臉迎人,內心隱藏了巨大的憂鬱和絕望。 ↩︎

  3. 唐吉軻德:塞萬提斯小說《唐吉軻德》主角,扮演不合時代的騎士,言行瘋狂,挑戰世界底線,但渴望有人理解。 ↩︎

  4. 本鄉:東京文京區地名,東京帝國大學(現東京大學)所在地。 ↩︎

  5. 中原中也:日本詩人,文學雜誌《四季》的客座創作者。 ↩︎

  6. 立原道造:日本詩人,文學雜誌《四季》的編輯和核心創作者。 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