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幾天,有兩位三田[1]來的年輕學生拜訪我家。我剛好身體不舒服躺著休息,告知他們如果是很快就能解決的事情,談談也未嘗不可。於是爬起床,在保暖衣外面又披了羽織,見了他們兩個人。他們兩人行為舉止很有禮貌,很快就把正事談妥,沒多久就告辭了。

簡單來說,他們想要我在報紙上寫篇短文。就我看來,他們都是差不多十六七來歲的溫和少年。但果然都滿二十歲了嗎。總覺得我最近越來越分不出別人的年齡了。不管是十五或三十或四十歲的人,或是五十歲的人也一樣,都為了同樣的事情生氣,同樣的事情高興,也同樣有點狡猾,同樣軟落卑躬屈膝。事實上,我整天觀察別人的心理,卻越發搞不清楚不同年齡的人的差別,到最後好像也不在乎了。前幾天那兩個學生,看來不過十六七歲,講起話來卻稍微帶點心機,有些地方顯得相當老成。可以說,他們作為報紙編輯已經能獨當一面了。他們兩人回去之後,我脫下羽織,再度鑽回被窩,思考了一陣子。想著想著,總覺得現在學生的處境有點可憐。

所謂學生,是不屬於社會任何派系的一群人。而且,我認為他們也不該屬於任何派系。學生本來就該是披著青色斗篷的恰爾德·哈羅爾德[2],我對此深信不疑。學生是思索的漫遊者。是藍天的雲。不該成為編輯。不該成為公務員。甚至不該成為學者。對學生來說,成為老成的社會人是可怕的墮落。這不是學生自己的錯。一定是有人刻意把他們塑造成這樣。所以我才說他們可憐。

至於學生該有的樣子是如何呢。作為這問題的答案,我送給各位一篇席勒[3]的敘事詩。各位一定要多讀席勒。

現在的局勢下更是如此,一定要讀很多席勒。為了盡量維持開朗,繼續懷抱豁達強大的意志以及崇高的希望,此刻正是各位想起席勒,愛讀席勒的好時機。席勒的詩中,有一篇叫做叫做「地球的分配」的有趣篇章。大意大致如下。

「收下這個世界吧!」眾神之父宙斯在天上對人類號令。

「收下吧,世界已經為你們所有。我把世界作為遺產和永遠的領地送給你們。好了,友好地分享世界。」聽見這個聲音,人類立刻爭先恐後,凡是有手的人都到處亂竄,爭奪自己的那一份。農民在原野上插了土地邊界的木樁,耕作開闢成田地之後,原本插手旁觀的地主突然囂張地說。「這片土地有七成歸我。」另外,商人蒐集貨物堆滿倉庫,長老到處搜刮珍貴的陳年葡萄酒,貴族子弟立刻用繩子圍住蒼翠欲滴的森林,把那裡當成自己狩獵和幽會的享樂之處。市長把市街據為己有,漁夫在水邊定居。等到一切早被割據完之後,詩人才姍姍來遲。他來自遙遠的遠方。唉,那時候哪裡還有剩下什麼呢,所有的土地早都標示了地主的名字。「啊!我好可憐!為什麼只有我,大家都不在乎。明明我就是你最忠誠的兒子?」詩人放聲哭訴委屈,跪伏在宙斯的王座前。「要哭哭啼啼,就滾去夢的國度,隨你高興,」神打斷詩人。「你怨我做什麼呢?當初大家在分配地球的時候,你又在哪裡?」詩人回答。「我那時在祢的身邊。雙眼注視著祢的容顏,耳朵聽著天上的音樂,沉醉不已。請原諒我的心。原諒我陶醉於祢的光芒,甚至忘卻了地上的事。」宙斯那時溫柔地說。「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?地球已經送給眾人了。秋天、狩獵和市場,都已不再屬於我。這樣好了。假如你還想來天上待在我身旁,偶爾可以來。天上會為你留下空位!」

怎麼樣呢?學生該有的姿態,就是這個神的寵兒,這個詩人展現的樣子。就算地上的生計沒有值得誇耀之處。只要抱持對自由高貴的憧憬,甚至可以偶爾待在神的身旁。

對這項特權要有所自覺。對這項特權要引以為傲。這可不是你可以永遠擁有的特權。啊啊,能擁有的時間是多麼短暫。所以更該珍惜這段時間。萬萬不可玷汙自己。要參與地上的分割,就等到學校畢業之後,到時再怎麼不情願也得參加。那時你可以成為商人。可以成為編輯。可以成為公務員。但只有在學生時代,你能在神的王座旁跟神並肩而坐,畢業之後就再也辦不到了。這是段失去就無法復得的時間。

三田的學生們。你們唱著「大陸的王者」[4]的同時,也得在心中默默以「心的王者」[5]為己任。能與神同在的時間,在你們的一生中,就只有這麼一次。


  1. 指應慶義塾大學,位於東京都港區三田地區。 ↩︎

  2. 拜倫[6]敘事詩《恰爾德·哈羅爾德遊記》的主角,一名貴族青年,厭倦上流社會的虛榮和享受,決定離家遠遊。性格孤傲、敏感、富於思索,抱持對社會世俗的反抗態度。 ↩︎

  3. 弗里德里希·席勒(Friedrich Schiller),十八世紀德國浪漫主義詩人、劇作家,作品常歌頌自由與崇高的理想。 ↩︎

  4. 慶應義塾大學應援歌《若き血》(年輕的熱血)的歌詞——「慶應、慶應。陸の王者、慶應。」(慶應,慶應。大陸的王者,慶應。) ↩︎

  5. 太宰治以此對比「大陸的王者」,提醒學生追求世俗地位的同時,也不要忘記內心的崇高。 ↩︎

  6. 喬治·戈登·拜倫(George Gordon Byron),十九世紀英國浪漫主義詩人,以敘事長詩《恰爾德·哈羅爾德遊記》聞名,其筆下憂鬱孤傲的主角形象後世稱為「拜倫式英雄」。 ↩︎